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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說贅婿 赘婿

第八七六章 前夜(上)-p1

对于这件事,即便询问平素大义凛然的父亲,父亲也全然无法做出决定来。司文仲已经老了,他在家中含饴弄孙:“……如果是为了我武朝,司家满门俱灭,你我……也认了。但现在,黑旗弑君,大逆不道,为了他们赔上全家,我……心有不甘哪。”
“……还有六十万石粮,他们多是山民,三万余人一年的粮或许就这些!大王——”
十月十五这天,完颜斜保过来找他。作为完颜宗翰的儿子,被封宝山大王的完颜斜保是位面目粗犷言语无忌的汉子,过去几日的宴席间,他与司忠显曾经说着体己话大喝了好几杯,这次在军营中见礼后,便勾肩搭背地拉他出去跑马。
对于姬元敬能偷偷潜进来这件事,司忠显并不感到奇怪,他放下一只酒杯,为对方斟了酒,姬元敬坐下,拈起面前的酒杯,放到了一边:“司将军,悬崖勒马,为时未晚,你是识大体的人,我特来劝说你。”
姬元敬皱了皱眉:“司将军没有自己做决定,那是谁做的决定?”
三十六年前,司忠显生于浙江秀州。此处是后世嘉兴所在,自古以来都算得上是江南繁华风流之地,文人辈出,司家书香门第,数代以来都有人于朝中为官,父亲司文仲居于礼部,职位虽不高,但在地方上仍是受人尊重的大员,家学渊源,可谓深厚。
黑旗越过重重山岭在凉山扎根后,蜀地变得危急起来,此时,让司忠显外放西南,扼守剑阁,是对于他最为信任的体现。
他这番话显然也是鼓起了巨大的勇气才说出来,完颜斜保嘴角渐渐化为冷笑,目光凶戾起来,随后长吸了一口气:“司大人,首先,我女真人纵横天下,从来就不是靠谈判谈出来的!您是最特别的一位了。然后,司大人啊,您是我的兄长,你自己说,若你是我们,会怎么办?蜀地千里沃野,此战过后,你便是一方诸侯,今天是要将这些东西给你,但是你说,我大金若是信任你,给你这片地方好些,还是猜忌你,给了你这片地方好些呢?”
对于姬元敬能偷偷潜进来这件事,司忠显并不感到奇怪,他放下一只酒杯,为对方斟了酒,姬元敬坐下,拈起面前的酒杯,放到了一边:“司将军,悬崖勒马,为时未晚,你是识大体的人,我特来劝说你。”
司忠显似乎也想通了,他郑重地点头,向父亲行了礼。到这日夜里,他回到房中,取酒独酌,外头便有人被引进来,那是先前代表宁毅到剑门关谈判的黑旗使者姬元敬,对方也是个样貌严肃的人,看来比司忠显多了几分野性,司忠显决定献出剑门关时,将黑旗使者从关门统统赶走了。
“来人哪,送他出去!”司忠显大喝了一声,贴身的卫士进来了,姬元敬还想说些话,但司忠显挥了挥手:“安全地!送他出去!”
司文仲在儿子面前,是这样说的。对于为武朝保下西南,而后伺机归返的说法,老人也有所提及:“虽说我武朝至此,与金人、黑旗皆有仇怨,但毕竟是如此地步了。京中的小朝廷,如今受女真人控制,但朝廷上下,仍有大量官员心系武朝,只是敢怒不敢言……新君继位虽遭了围困,但我看这位陛下犹如猛虎,只要脱困,将来未尝不能再起。”
这样也好。
星月稀微,远山幢幢,离开军营之后,望向不远处的苍溪县城,这是还显得祥和宁静的夜晚。
他这番话显然也是鼓起了巨大的勇气才说出来,完颜斜保嘴角渐渐化为冷笑,目光凶戾起来,随后长吸了一口气:“司大人,首先,我女真人纵横天下,从来就不是靠谈判谈出来的!您是最特别的一位了。然后,司大人啊,您是我的兄长,你自己说,若你是我们,会怎么办?蜀地千里沃野,此战过后,你便是一方诸侯,今天是要将这些东西给你,但是你说,我大金若是信任你,给你这片地方好些,还是猜忌你,给了你这片地方好些呢?”
三十六年前,司忠显生于浙江秀州。此处是后世嘉兴所在,自古以来都算得上是江南繁华风流之地,文人辈出,司家书香门第,数代以来都有人于朝中为官,父亲司文仲居于礼部,职位虽不高,但在地方上仍是受人尊重的大员,家学渊源,可谓深厚。
“……华夏军的拳拳之意,我知道了。”司忠显脸上露出讽刺的笑容,喝了一杯酒,“只是到得此时,事情还能挽回多少?姬先生,我弃了剑门关,早已铸下大错,当断不断,此时又要反正,说不定还要累得家人死光……我何苦来哉呢?”
或晴或雨的天色之中,剑门关上迅速地变了旗帜,女真的车马如洪流般不息地过来,武朝军队迁出了关隘,去往附近的苍溪县城卫戍,司忠显在麻木之中等待着历史的水流从他身边静悄悄地过去,只希望一睁开眼睛,天下已经有了另一种形状。
“不说他了。决定不是我做出的,而今的悔恨,却得由我来抗了。姬先生,出卖了你们,女真人承诺将来由我当蜀王,我就要变成跺跺脚震动整个天下的大人物,然而我终于看清楚了,要到这个层面,就得有看破人之常情的勇气。抵抗金人,家里人会死,即便这样,也只能选择抗金,在世道面前,就得有这样的勇气。”他喝下酒去,“这勇气我却没有。”
司忠显坐在那儿,沉默片刻,眼睛动了动:“救下他们,我的家人,要死绝了。”
“不说他了。决定不是我做出的,而今的悔恨,却得由我来抗了。姬先生,出卖了你们,女真人承诺将来由我当蜀王,我就要变成跺跺脚震动整个天下的大人物,然而我终于看清楚了,要到这个层面,就得有看破人之常情的勇气。抵抗金人,家里人会死,即便这样,也只能选择抗金,在世道面前,就得有这样的勇气。”他喝下酒去,“这勇气我却没有。”
“司大人哪,兄长啊,弟弟这是肺腑之言了。 春閨錦謀 脂點江山 ,蜀地拿在手上,那才不烫手。否则,给你当然会给你,能不能拿到,司大人您自己想啊——军中诸位叔伯给您这份差使,真是爱护您,也是希望将来您当了蜀王,是真正与我大金一条心的……不说您个人,您手下两万弟兄,也都在等着您为他们谋一场富贵呢。”
司忠显笑了笑:“我以为姬先生只是长得严肃,平时都是带笑的……这才是你本来的样子吧?”
“……那司忠显。”副将有些犹豫。
“嘿嘿,人之常情……”司忠显重复一句,摇了摇头,“你说人之常情,只是为了宽慰我,我父亲说人之常情,是为了欺骗我。姬先生,我自幼出身书香门第,孔曰成仁孟曰取义,外侮来袭,该作何选择,我还是懂的。我大道理懂得太多了,想得太清楚,投降女真的利弊我清楚,联合华夏军的利弊我也清楚,但归根结底……到最后我才发现,我是软弱之人,竟然连做决定的勇敢,都拿不出来。”
“……其实,为父在礼部多年,读些圣贤文章,讲些规矩礼制,但书读得多了,才会发现这些东西里头啊,统统就是四个字,成王败寇……”
“……”姬元敬沉默片刻,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——立块好碑,厚葬司将军。”
侯爺,要暖牀否? 拾夏 ,心中倒还是有些希望的。司忠显今夜明显情绪紊乱,但他心中已有悔意,这场战争持续下去,迟早他会被策反——两万余人的队伍,在关键的时候,也还能起到不小的作用。
初五,剑门关正式向金国投降。阴雨霏霏,完颜宗翰走过他的身边,只是随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此后数日,便只是各式的宴饮与吹捧,再无人关心司忠显在这次选择之中的心路。
司忠显的目光颤动着,情绪已经极为激烈:“司某……照拂此地数年,而今,你们让我……毁了此地!?”
然而一切并不能如他所愿。
在剑阁的数年时间,司忠显也并未辜负这样的信任与期待。从黑旗势力中流出的各种商品物资,他牢牢地把握住了手上的一道关。只要能够增强武朝实力的东西,司忠显给予了大量的方便。
“……那司忠显。”副将有些犹豫。
姬元敬知道这次交涉失败了。
司忠显出生之时,正是武朝富庶繁荣一片大好的上升期,除了后来黑水之盟凸显出武朝兵事的疲态,眼前的一切都显出了盛世的光景。
“……”姬元敬沉默片刻,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不久之后,司忠显便被人遗忘了。
司忠显坐在那儿,沉默片刻,眼睛动了动:“救下他们,我的家人,要死绝了。”
从历史中走过,没有多少人会关心失败者的心路历程。
这情绪失控没有持续太久,姬元敬静静地坐着等待对方答复,司忠显失态片刻,表面上也平静下来,房间里沉默了许久,司忠显道:“姬先生,我这几日冥思苦想,究其道理。你可知道,我为何要让出剑门关吗?”
他静静地给自己倒酒:“投靠华夏军,家人会死,心系家人是人之常情,投靠了女真,天下人将来都要骂我,我要被放在史书里,在耻辱柱上给人骂千万年了,这也是早已想到了的事情。所以啊,姬先生,最后我都没有自己做出这个决定,因为我……软弱无能!”
老人没有劝说,只是半日之后,私下里将事情告诉了女真使者,告诉了关门部分倾向于降金的人员,他们试图发动兵谏,抓住司忠显,但司忠显早有准备,整件事情都被他按了下来。此后再见到父亲,司忠显哭道:“既然父亲执意如此,那便降金吧。只是孩儿对不起父亲,从今往后,这降金的罪名虽然由儿子背着,这降金的罪孽,却要落到父亲头上了……”
斜保道:“全县不止啊。”
三十六年前,司忠显生于浙江秀州。此处是后世嘉兴所在,自古以来都算得上是江南繁华风流之地,文人辈出,司家书香门第,数代以来都有人于朝中为官,父亲司文仲居于礼部,职位虽不高,但在地方上仍是受人尊重的大员,家学渊源,可谓深厚。
姬元敬言辞诚恳。事实上,这几年来与华夏军交道打得多,司忠显对于对方的行事风格也早有了解,知道对方说的话,竟是真挚的。他就那样坐着,不一阵,“哈哈”笑出来,随后变作“嘿嘿”,最后成了“呜呜”的哽咽声。
初五,剑门关正式向金国投降。阴雨霏霏,完颜宗翰走过他的身边,只是随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此后数日,便只是各式的宴饮与吹捧,再无人关心司忠显在这次选择之中的心路。
“若司将军当初能携剑门关与我华夏军一道对抗女真,当然是极好的事情。但坏事既然已经发生,我等便不该怨天尤人,能够挽回一分,便是一分。司将军,为了这天下百姓——即便只是为了这苍溪数万人,回头是岸。只要司将军能在最后关头想通,我华夏军都将将军视为自己人。”
“嘿嘿,人之常情……”司忠显重复一句,摇了摇头,“你说人之常情,只是为了宽慰我,我父亲说人之常情,是为了欺骗我。姬先生,我自幼出身书香门第,孔曰成仁孟曰取义,外侮来袭,该作何选择,我还是懂的。我大道理懂得太多了,想得太清楚,投降女真的利弊我清楚,联合华夏军的利弊我也清楚,但归根结底……到最后我才发现,我是软弱之人,竟然连做决定的勇敢,都拿不出来。”
司忠显坐在那儿,沉默片刻,眼睛动了动:“救下他们,我的家人,要死绝了。”
盛世到来,给人的选择也多,司忠显自幼聪敏,对于家中的规规矩矩,反倒不太喜欢遵守。他自小疑问颇多,对于书中之事,并不全盘接受,许多时候提出的问题,甚至令学堂中的老师都感到刁钻。
完颜斜保说到这里,望向县城方向,微微顿了顿,微凉的风正从那里吹来,司忠显听他说道:“而且,就算您不做,事情又有什么区别呢……”
父亲虽然是最为古板的礼部官员,但也是有些真才实学之人,对于小孩子的些许“离经叛道”,他不仅不生气,反倒常在别人面前夸赞:此子将来必为我司家麒麟儿。
“……这说法倒也极端了些。”姬元敬有些犹豫。
事实上,一直到开关决定做出来之前,司忠显都一直在考虑与华夏军合谋,引女真人入关围而歼之的想法。
他转身离开,心中倒还是有些希望的。司忠显今夜明显情绪紊乱,但他心中已有悔意,这场战争持续下去,迟早他会被策反——两万余人的队伍,在关键的时候,也还能起到不小的作用。
到得九月底,各方的游说愈演愈烈,剑门关外,每日里成百上千人就那样眼睁睁地死去,更远的地方女真人每日里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强攻。需要做出决定的时日近了。
他静静地给自己倒酒:“投靠华夏军,家人会死,心系家人是人之常情,投靠了女真,天下人将来都要骂我,我要被放在史书里,在耻辱柱上给人骂千万年了,这也是早已想到了的事情。所以啊,姬先生,最后我都没有自己做出这个决定,因为我……软弱无能!”
在剑阁的数年时间,司忠显也并未辜负这样的信任与期待。从黑旗势力中流出的各种商品物资,他牢牢地把握住了手上的一道关。只要能够增强武朝实力的东西,司忠显给予了大量的方便。
“你让出剑门,是自知不敌啊,可是私下里与我们是不是一条心,谁知道啊?”斜保晃了晃脑袋,随后又笑,“当然,兄弟我是信你的,父亲也信你,可军中诸位叔伯呢?这次征西南,已经确定了,答应了你的就要做到啊。你手下的兵,咱们不往前挪了,但是西南打完,你就是蜀王,如此尊荣高位,要说服军中的叔伯们,您稍微、稍微做点事情就行……”
“是。”
在剑阁的数年时间,司忠显也并未辜负这样的信任与期待。从黑旗势力中流出的各种商品物资,他牢牢地把握住了手上的一道关。只要能够增强武朝实力的东西,司忠显给予了大量的方便。
“若司将军当初能携剑门关与我华夏军一道对抗女真,当然是极好的事情。但坏事既然已经发生,我等便不该怨天尤人,能够挽回一分,便是一分。司将军,为了这天下百姓——即便只是为了这苍溪数万人,回头是岸。只要司将军能在最后关头想通,我华夏军都将将军视为自己人。”
“……还有六十万石粮,他们多是山民,三万余人一年的粮或许就这些!大王——”
酒一杯接一杯,司忠显的面色只是偶尔冷笑,偶尔木然,他望着窗外,黑夜里,脸上有泪水滑下来:“我只是一个关键时候连决定都不敢做的懦夫,可是……可是为什么啊?姬先生,这天下……太难了啊,为什么要有这样的世道,让人连全家死光这种事都要从容以对,才能算是个好人啊……这世道——”
“我没有在剑门关时就选择抗金,剑门关丢了,今天抗金,家人死光,我又是一个笑话,无论如何,我都是一个笑话了……姬先生啊,回去以后,你为我给宁先生带句话,好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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